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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1日 吉路达的诗歌(一)当我打算就吉路达这个人写下点什么的时候,我发现我是无从着手的。我并不知道吉路达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哪里来,他的穿着如何,他的饮食偏好生活习惯等等。总的来说,他具体是怎么样一个人,我并不十分清楚。这样来说,我似乎并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讲述者——我缺乏材料,没有任何可以从经验中拿出手的东西,我不具备和吉路达交面的经历,他没有请我吃过饭,也没有在我家的凳子上坐过,我也不知道他在下午头昏脑胀的疲劳感中,是想喝咖啡还是更偏好浓茶。所以我应当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等着一个不知名的谁,送来多少能撑起整个故事框架的书面文字。它们是装在牛皮信封里厚厚的一摞纸,它们被叫做档案。也许从吉路达的档案里,我们或多或少还能知道点什么。谁也不能保证什么。
我没有看到过吉路达的档案,我甚至连自己的档案也无缘见上一面。我设想在我自己的档案里,首先应该有一张我的照片,然后是我的名字,当然我的意思是打开那个牛皮信封后,首先映入我眼帘的一定是一张彩色的一寸免冠报名照,上面有一个眼角带着波纹的笑容僵硬的傻兮兮的不值一顾的人,那就是我的照片。在这引人注目的图像片断(之所以是片断,是因为任何人都不能被从胸部往上横切一刀截成一半之后还面带笑容,)之外,才是由二十一个笔画组成的我的名字,它们被用黑色的钢笔墨水工整地书写在一个方框里,没有一点是多余在方框外的,就好像我在我的生活之中,也没有一点是冗余在生活之外的一样。谁都是这样。
从另一方面来看,我的名字一点也不比那张一寸免冠报名照具有更多的内涵,反之亦然。如果我作为一个档案管理员,出现在灰飞烟灭的档案室里,每天每时每刻都和那些作为认识材料的黄色牛皮纸信封打交道,我一定会把这些照片和这些名字等同起来,看到它们其中之一的时候就在脑子里搜寻到它们中的另一个。因为我只是面对着一大堆认识材料,尽管作为具体的人而言,他们都有名有姓,还附上一张一寸免冠报名照,但不幸的是我并没有和他们一个个地把面见过来,和他们一个个交换名片握手寒暄,我只是观照了一个个名字和一个个图像片断而已,要求我超越认识去结识他们,实在是超出我工作之外的奢望。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档案管理员,负责调用书面材料提供信息,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浓缩成可以叙述的文字,交送到前来询问的人手中。这一切都完成之后,每隔两小时,我要到一个无人的窗口,吸一支烟。
接连着我就要开始想到吉路达的档案了,因为我安静地在角落里等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长到足够我把周遭的一切重新命名一遍。我首先做的是把鞋带叫做鞋,而把鞋叫做鞋带。这样一来,在我的眼睛里,我只是为了戴上一副鞋带才勉为其难地套上了一双滋生脚臭的运动鞋,当然这句话的正确表述是:我只是为了戴上一副鞋才勉为其难地套上了一双滋生脚臭的鞋带。后来我又觉得既然它们已经互换了名字,那么我先前的想法,即“我只是为了戴上一副鞋带才勉为其难地套上了一双滋生脚臭的运动鞋”是根本不可能成立的,因为它根本就不会被我所想起。
在我这么翻来覆去地想着我的鞋和鞋带的一长段时间里,都没有人前来送上所谓的“吉路达的档案”。所以我只能自个儿开始想关于吉路达档案的事儿。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在吉路达的档案里,我并不能首先看到他的一寸免冠报名照,我只能想象被拘束在一个方框里的一个二十五画的姓名组合。之后再往右,在那本该贴着照片的方寸里,我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唤起那副半身免冠照的图片形象。这和我之前想象自己那份档案时的情形大不相同,因为这样一来,关于吉路达的那副图像片断和那个姓名组合比较起来,简直就毫无意义可言了。完全相反的情况也极有可能出现,比如给我们档案馆看大门的师傅,在我所想象的他的档案里,只有一副浓密的络腮胡子掩盖下的褐色双眼,干裂的嘴唇在二维图像中可能被修补成了带着刚毅气息的希腊神般的双唇。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在单位里,我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话,这是职业病,我不习惯去结识任何人。
在档案上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并没有让我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我仍然无从着手来讲述一个有生有色的关于吉路达的故事。我的故事从空无一物之处来,却没有走向任何地方,这让说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都倍感失望。这种失望让我想起有那么一次,我和一个女孩初次约会外出,想和她一起去发现一个隐秘的地方,那个我俩都从未涉足的所在。于是我们跳上了开进车站的第一辆公车,坐了很长时间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那个地方除了绵延到地球背面的人工绿化带之外,就只有兀然耸立的灰色高架桥立柱,看上去好像一条站岗放哨的蜈蚣,随意一伸足就能置我于死地。我对那个地方深感失望,因为它重又把我抛入了开始时那种尴尬的境地,让我不得不直接面对一个陌生人,尤其还是一个陌生的女孩。这种尴尬的感觉就好像讲述故事的人在“很多年后”这个短语之后蓦然止住,感到的那种被言语所弃绝的无助。为了尽快从这种尴尬中抽身出来,我拉着她坐上了反向的公车,按原路回到了我们出发的地方。之后借着时近傍晚,我们就各自回家了。那时候我十五岁,在这种轮回中处在一个不堪一击的位置。
当我重新开始想到吉路达的时候,我发现他好像是那个初次和我约会的女孩。现在想来,我对那个女孩并没有什么了解,所喜好的无非是围绕她展开一番臆想而已。当然,仅仅是这种臆想已经让我忙活得乐不可支了。我能想象到她甩着及肩长发走在路上的样子,仅仅只是这样一幅画面,就足以让我感到欣喜不已。她那一度闪烁不定的游移着的眼神,也使我认识到了世间最美好的事物。现在看来,这是一种纯粹的自娱自乐,然而一旦自己和自己玩了起来,就很难这么清晰地看到全景了。
至此,我决定重新开始吉路达的故事。我打算从最简单的地方入手。众所周知,吉路达一定会爱上一个什么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事情就已经成了一半了。因为从众所周知的情况来看,吉路达一定会爱上一个什么人,这个什么人也一定会在半推半就里和他相爱,他们会手拉手地开始交谈,然后相互拥抱着做爱,这是谁也无法阻止的。有一段时间他们无话不说,又有一段时间他们四目相对;最后这个被吉路达爱上的人,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把吉路达抛弃。这之后吉路达会伤心,会难过,如果时值冬日,他或许不会像在夏日里那样喝掉整箱整箱的啤酒,但他一定会像在夏日里那样唠唠叨叨,好像喝下了很多烈酒一样。他身上粘粘糊糊,嘴里吐出来的词句夹杂着热乎乎的水汽,仿佛对过往的追忆逼迫得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一般。吉路达不会像女孩子那样声泪俱下,那是因为他已然筋疲力尽,成为了一串遗失下来的音符,奏出了一曲残缺不全的歌。
事情也可能正好相反,吉路达没有被人抛弃,却抛弃了别人。他颇费周折地在自己身上寻找平衡点,闭目凝神,吐故纳新,神情看上去好似一个修行中的老道人。他想到她无数次的心跳声,他想到她听到的他自己的无数次的心跳声,它们显得杂乱无章,在消耗了太多的体力之后,它们丧失了生命的节奏,空落落地砸在耳膜上,差点没让人觉察出疼痛来。很多人对男女之欢感到恐惧,吉路达也不会例外。他看着横陈的身体,那些舞动的肢体,感到没有着落。他伸手去触摸她们,却不相信自己所触摸到的东西,他对触摸本身感到怀疑。在怀疑面前吉路达处在一个不堪一击的位置,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岁的时候。
吉路达由此爱上了另一个人,因为他不能长久地和怀疑为邻,天天看着种子在土地里发芽,经历了雨露的滋润从幼苗长成为大树,最后却什么果子也结不出来。这样的等待和观望耗费了他太多的时间,当吉路达发现自己陷入了无止尽的轮回之中的时候,他只能不去想它,跑到这个事实的背面去,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待着,反复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倒着数回到一。数到一的时候,一切又得从头开始。
还有一种情况,即是吉路达并非如众所周知的那样会陷入种种麻烦之中,终其一生他都不曾经历过怀疑的轮回。他可以在我所设置的麻烦之外另寻出路,活出各种各样的事实来。作为讲述吉路达的故事的我来说,自然可以发挥所有的想象力把这各种各样的事实活法罗列出来,最终追溯到吉路达真真切切的存在上去。但在如此这般的叙述中,真实和虚构并列,假想与实在为敌,一同汇入讲述者的语词游戏中,千万个作为副本的吉路达拥挤向那个真实的吉路达,推搡着把他赶到了门口,一脚踹到门外,啪嗒一声——落下一把环形大锁把他永远封闭在那开放着的不可能被描述的可能世界之中。
什么是个圆?吉路达问我。
他没有问我,什么是圆,而是问我,什么是个圆。他问这话的时候吞云吐雾,眼睛里冒着火星,好像看到了长久以来一直没有让他看到的东西。这是我认识他的第一个晚上,我们坐在一间没有家具的房间里,喝着略带涩味的茶,相互间屏神凝气,仿佛在共同捉摸着一件远古的文物,说话也不敢大声,只是偶尔触碰一下身边的事物发出点声响。房间空空荡荡的,是不知道哪个家伙的财产,他把它借给了吉路达,而吉路达邀请我来到这里。我们是在凌晨三点的大街上遇见的。当时我在找他,他也在找我,事情就这样凑合了。凌晨三点的大街总是一个和白天大不相同的地方,汽车在路边像死了一样,你可以随意去糟蹋它们,没有那么多人来人往,你总能感觉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脑子里的想法也因此更为清晰。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吉路达,为了我那不能完成的故事,我必须时刻惦记着他,让他给我概念,给我语词,给我表述清晰结构完整的句子,让他通过我传达出一个通彻明朗的意思。
我对吉路达的故事念念不忘,却总是找不到办法把它讲述出来,我这个人天生羞涩,但这并不是理由。的确,我不善于在众人面前大声说话,滔滔不绝的那种,我是不会的。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自我嘲弄,给自己抹上一点颜色,然后跑到大街上舞蹈,如果觉得自己不够鲜艳无人理睬的话大可以用紫罗兰和郁金香烘托一下气氛,把寸草不生的荒原想象成芳草萋萋的绿野,把土木干涸的弃场构造成落英洒洒的花园。在这样的地方,运用自己的想象力,总能够为自己博得喝彩,这种喝彩如果不是众人的欢呼和鼓励,多少也可以用自己颤颤巍巍的自信心和进取心来代替。但无论怎样,最后的结果总不外乎孤身一人回到自己,打理一下周身的毛发和蔓延而出的气味,回想一天的经历,得到一个空空如也的塑料袋子,扎上口猛压一掌,啪地一声就破了,好像自己给自己开了一个玩笑,不值一提。
但讲故事并不是当众表演的活儿,所以它并不是这个样子,它不是那种练习了千百遍之后跨上舞台博取他者赞赏的讨舍,厌倦了自己的表情却还要强求别人的欢心。讲故事的人只是要表达自己,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说出来,让世界和自己取得联系。他之所以采取讲故事的策略,也正好是由于他的羞涩,在于他不善于在众人面前表演自己,而只能曲折地通过间接事实,流露自己的直接情感。他想要哭诉,就让另一个人哭诉;他想要失败给死亡,就让自己躲避到叙述后头去;如果他爱上一个人,也让示爱的话语从别人口中说出。通过迂回的方式,故事的讲述者甚至能够经历死亡,尽管这种死亡,只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恐惧感。
什么是个圆?吉路达问我。我是他在深夜三点的街道上遇见的第一个人,所以当时他颇带着些急不可耐的心情,语气里也就带了质问的色彩。什么是个圆?这问题令他烦恼不已。当初,他一个人的时候,一切都很悠闲,他慢悠悠地吃掉红烧大排上粘连着的肉丝,把肉汁从骨髓深处吸吮出来,这些工作都需要稍微的耐心。然后,他凑着碗口喝下便宜的卷心菜汤,把发灰的蛋丝剔除在碗底。吉路达还做一定量的运动,比如步行。在从一处到另一处的位移中,他尽量保持每跨出去的一步都达到双腿所能伸展到的极限尺度,这相当于平举左臂之后从左手指尖到右臂肩头的长度。吉路达生性敏感,能作一些诗,不过大多因为未经熟虑而拿不出手,只能作片刻自娱之用,所以这些句子最后都落了个孤冷的下场。在他最近的一次敏感活动中,吉路达发现了“什么是个圆”这个问题。
粗看,这句话似乎在为“圆”寻找定义。但显而易见,“什么是个圆”和“什么是圆”两个问法之间存在着区别,如果在这两者之外再问出“什么是一个圆”的话,事情就更显复杂了。吉路达拖着一脸疲惫在街上溜达的时候,脑子就被这三个问题纠缠着。什么是圆,是在为“圆”这个词儿找意思,词典上说是“圆周围成的平面”,显然不是个可靠的说法。就好像用“孩子的妈妈”来为“妈妈”寻找意思一样,是在绕圈子。从经验上来说,圆可以从任意上手的圆形物质上指认出来,所以定义圆是个简单的物理行为,是个指认的过程,却无法诉诸言语。如果说圆是环绕一固定点一周形成的图案,仍然摆脱不了在“环绕”这一概念里饱含着的“圆”的意思。吉路达感到满口说不出的拥挤。
“什么是一个圆”较容易解决,因为这种问法本身就不正当。“什么是……”这一问句触发的是对一类事物的定义,若此,则不能再用一个数词来单指类中的某一个,否则就和发问的初衷发生了冲突。
从上面的思路往后走,也可以说“什么是……”这一问句所衔带的意思里头,不能用量词来附稍上数量化的企图。因为量词的作用是为数次带路,本身就隐含了将对象数化的企图。这和统而问之的“什么是……”发问矛盾。又或者,“什么是个圆”是“什么是一个圆”的不完整表述,本身在句法上有所欠缺,又继承了母句的矛盾性质,毅然地就应当被丢弃掉。
我把这些意思都和吉路达说了,说完的时候,我们已经走过了漫长凌晨布下的阵阵寒气,钻进电梯上了二十五层楼,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四目相对。这么长的时间里,我说的话远远超过上面记述下来的,况且还有吉路达的补充,外加两人沉默的光景。
眼看窗外晨光熹微,我就要走了。临走的时候,吉路达对我说,她满身爱你的欲火。这句话让我莫名其妙。 强来更新十点的时候下了一个游戏,叫做《民主》,大致和《冠军足球经理》一样的策略游戏,一个个数据,慢慢地选,点点地耗着时间。游戏的目标是在大选的时候拿到超过半数的选票,好像其他经营类游戏一样,拔得头筹就算好。所有的游戏,都是这样一个目标,然而有没有叫人失败的玩法呢?想来失败的玩法是没有的,一来失败太容易了,二来,失败的游戏在动机上就是悖谬的,踢实况要求失败,让球员站着别动就成,这样的消极,也就称不上玩了。《民主》在安装的过程中索要序列号,于是输入verycd上提供的一组,无效,于是摆渡谷歌一齐用上,未遂。于是直接删除下载文件,打消念头,失败在起点上了。
最近怨气很重,大抵是为了考研的复习每每不能开始,身边又丛生诸多怪情况,大多是四年来的渊源而今汇流了,顺势而下积起一潭死水,势必要孕出些个蚊蝇屎郎,我就兀自管着自己吧,洼地本就来者不拒,我去抽什么刀呢……
考研的成与不成,于我到底也没多大关系,工作的好坏,于我也无甚差别。我自甘堕落并且不思上进,连空间都只是强来更新,还能怎么样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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